侗家,从远古一路走来

文艺新晃  2019-09-05 查看次数:

打开地图册,湖南像一个人头侧面,新晃侗族自治县就在它的鼻子尖上。我在那里生活过十五年,其中有十四年的教师生涯。今年五一节,几个原扶罗中学的学生來湘潭看我,邀我去扶罗伞寨过尝新节。尝新,不就是尝尝当年收获的新米么?学生们狡黠地笑了笑说,那可有些不一样。

 

我邀作家楚荷、张亚平和朱文同行,按约定的时间來到伞寨。伞寨的来历,我任教时就听说了:

六百多年前,因原住处人多地少需寻找新地开发,姚君赞便与他的金兰兄弟吴世万一同经过江口,逆㵲水的支流平溪而上进行考察。历经二十多天的艰难跋涉,兄弟二人来到一片谷地,两边连绵起伏的山峦被密不透风的莽莽森林所覆盖,平溪缓缓地从谷地中央流过,两岸地势较为宽阔平坦。姚君赞觉得这地方不错,决意将它作为族人的开发地。这时天色己晚,又下起雨來,两人赶忙搭起一座临时草棚住下,为防止野兽侵害,还砍了一些杉树枝桠插在草棚四周做成围栏。第二天,雨停了,他们继续逆平溪考察,吴世万选中上游二十多里地的新寨作为吴氏家族的下一步开发地。第二年清明时节姚君赞带着族人再来时,发现头一年遗忘在草棚中的雨伞竟然完好如新,以为兆吉,“伞在,伞在”姚君赞便借此音定名新开发地为伞寨,他也就成了姚氐在伞寨的始祖。同时还发现当年在草棚外用杉树桠插成的围栏中,居然还有几枝不仅活着,甚至还生出了新的枝条(杉树的繁殖只能用种子)更让人惊奇的是,常见的杉树枝桠都是向下方倾斜生长的,而这些新长出的枝桠却都是斜着向上长的,再一看,原来这些活着的枝桠居然是倒插着的,更以为是吉兆,便将这几株倒插杉作为山寨的风水树世代保留了下来。

 

四十多年前我曾数次到伞寨做过家访,而眼前的伞寨早已不是当年苍桑破败的景像。山寨四周被层层绿云簇拥着,墨绿的是连绵起伏的山林,油绿的是坝子上和梯田中的禾苗,幢幢崭新的木楼、吊脚楼和外墙贴着瓷砖的窨子屋散落在山野中。有两座新建筑物特别引人注目,一座古色古香的侗家风雨桥横架在平溪上,替代了当年那座只有几块跳板搭起的露天木桥。一座近十层楼高的鼓楼矗立在寨中央,在如洗的蓝天和银亮云朵的映衬下,显得格外威武……可以想象,这么多年来伞寨人为改变自己的家园曾付出了怎样的艰辛和汗水。

 

这天是农历六月的头一个卯日,暑阳当空,禾苗正争先恐后地开始打苞灌浆,离真正成熟还需一段时日。此时过尝新节,哪有什么新米可尝?我心头不禁升起一股迷团。

然而,那披着红挂着彩的鼓楼又分明告诉我:这有六百多年历史的古老侗寨确实马上要过一年一度的尝新节了。

 

鼓楼自古以來就是侗寨标志性的建筑。也是侗寨政治、军事、经济、文化活动的中心。凡有关全寨的大事,如抵抗外敌,修桥补路、狩猎捕捞,以及制定乡规民约等,都会在鼓楼蕴酿、敲定。侗族没有自己的文字,民族的历史、传说、歌谣全靠口口相传,而鼓楼又是最好的传承场所。顾名思义,鼓楼当然有鼓,鼓声就是集合的信号。只要鼓楼上的鼓声一响,全寨人都会向鼓楼坪集中。

此时人们期盼鼓楼上的鼓声快一点响起。

鼓声终于响了起来,四面八方的人流从蓊绿的山野中朝鼓楼坪拥来。

 

正对着鼓楼的是座大舞台,舞台中央设了一个祭祀台,他们将要祭祀谁呢?在云南、贵州和两广我参加过一些尝新节,那里祭祀的多是自己本族的先祖。比如畲族,在他们的传说中,稻米原本是天庭的珍珠米,他们的始祖盘瓠不忍看自己的子民百草果腹,就从天庭偷出稻种给子民,后被玉帝发觉,派天兵天将追杀盘瓠,盘瓠力战而亡。每年尝新节畲族同胞就祭祀盘瓠。有趣的是有好几个民族在尝新节除祭祀自己的先祖外,还特别崇敬狗,在他们民族的传说中有整个世界被滔天的洪水淹没的记载,但洪水退去后人们没有吃的了,这时突然发现狗尾巴上居然粘着几颗谷种,人们如获至宝将谷种播下才渐渐摆脱了饥饿,所以尝新节时第一碗新米饭是必须盛给狗吃的。

在我的印象中侗族是个对自然物都十分崇拜的民族,在他们心中古树、巨石、水井等都有神灵寄托,不能不敬重。哪怕是砍伐了一棵大树,事后总要赶紧补种几棵树苗。正是有这个崇敬自然的传统习俗,侗乡才代代山青水秀。

依此推导,伞寨今天祭祀的不外乎是先祖或者是那几株作为风水树的倒插杉。如祭祀先祖,近的就是伞寨的先祖姚君赞,远一点说就是侗族甚至是中华民族的始祖姜良姜妹了。关于后者,侗族传说是这样交待的:四个棉必(侗语音译,侗族传说中的创世神)祖婆孵了四个蛋,只有一个白蛋孵出了松恩。松恩生了蛇王、龙王、大熊、雷公、猫郎以及姜良兄妹等七个儿女,成人形的只有姜良兄妹。七个儿女相互竞技,结果都败在姜良兄妹手下。雷公便祭起滔天洪水來报复,那洪水将世界整整淹没了九年,世间生物都死绝,只有姜良兄妹活了下來。为了繁衍,兄妹结为夫妇,产下一个满地打滚的“肉冬瓜”他们把“肉冬瓜”砍碎撒向四方,骨头撒在山头,变成了苗人彝人,苗人彝人像大山一样强韧剽悍;脑肠撒向平原,变成汉人,汉人像平原一样广博、乖巧聪明;肌肉撒在山区的小河边,变成侗人,因而侗家的山寨几乎都建在溪流和小河边。反正在崇山峻岭中不必担心迷路,只要沿着流水就能找着侗家的山寨。侗家人的性格也像山区小河那样淡泊、顺势,既柔韧也强悍……不等我惴度清楚,就见主祭师(巫师)在一阵古朴的鼓乐声中下了祭台,几位老农赶紧陪同上去,聚集在坪里的人们则尾随着他们,穿过激烈燃爆的鞭炮阵,一起向鼓楼坪外的山野走去。长长的人流在埧子和梯田的绿海中蜿蜒。

他们这是要去做什么?学生姚本燕告诉我,主祭师与老农的任务一是要对途经的稻田感恩祈祷;二要寻找一块禾苗长得最旺盛的稻田,并从中抽出几穗浆灌得最饱满的禾苞用來祭祀神农。

原来他们今天要祭祀的是神农!这真有点出乎我的意料。此时我才发现在祭台上方果然挂着一幅神农氏画像。兴许是年年饱受烟薰火燎的缘故,不大的画像显得十分陈旧。一个六百年历史的侗家山寨居然祭祀汉文化中的神农,这是怎么回事呢?本燕说,他不知是不是受汉文化的影响,只知道除开文革那十多年不让搞祭祀之外,伞寨老辈子传下來的习俗就是这样搞的。

据史载:炎黄时期侗族原属百越人中的一支,炎黄二帝联合打败蚩尤后,百越人也被当做蚩尤的余孽,与苗、彝等族一起被驱赶到中国南部的深山老林。之所以被驱赶,无非是在信仰、习俗等文化方面有重大冲突。比如汉文化中补天的女娲用泥造人与侗家姜良兄妹的造人就相冲突。若侗家当年祭祀的也是神农,可能就不会被驱赶,而这驱赶必定是暴力的。至于侗民族究竟是在暴力逼迫才改而祭祀神农的,还是在汉民族先进的农耕文明影响下,自觉转换祭祀对象的。显然己无法去考证了。但我想,世上任何―种能从远古走到今天的民族文化,其流程中自然会有各式各样的文化掺合进來,正如一条河,其水源有泉眼,有小溪,还有从天而降的雨雪冰霜掺合进來一样,只是这种”掺合”方式也许是一种强势而残酷的入侵,也许是一种宽容自然地接纳,抑或是两种方式兼而有之。倘若只是笫一种,那场面只怕会是惨烈而血腥的了。

采禾苞的队伍回來了。香烛烟火缭绕的祭台上还供放着三牲、鸡鸭魚和新摘下來的南瓜包谷等祭品,主祭师虔诚地举着禾苞恭恭敬敬地放在祭品中央,然后在鼓乐声中唱起了祭文:

 

尝新吉日天地间

敬请神农下天台……

六月夏季禾苗好

遍地田亩长禾苞

采來禾苞作敬献

敬献神农尝一尝

“怎么敬献的是禾苞而不是新米呢?”不等本燕回答我,一个胖嘟嘟的小儿抢着说:“神农老了,跟我家太婆一样,没有几颗牙齿了,只能吃禾苞里的米浆。”

“胡说,神农是神,怎么会老!”一位大约是小儿爷爷的老者拍了下小儿的脑壳说,“今年禾苞长得这么好,请神农尝禾苞一是感恩,二是祈求他保佑禾苞顺利成熟为米。你听清楚了吗?”那小儿点了点头,说了句“那我去告诉老辉他们”就钻出了人群去找他的小伙伴了。看着那孩子的背影,我脑海中猛地跳出一个词:传承。

对,就是传承,一种文化的传承。正是上一辈做着、教着,下一辈在一旁看着、听着,不觉间就将这种文化习俗一代接一代地传承了下去。

文化传承决定着一个民族生命力的延续。

祭文很长,不仅历数了神农治五谷的艰辛,还罗列有了五谷后对富国、安民、强兵的种种好处。祭台下的众人庒重肃穆地聆听着祭文,在关键的地方还虔诚地附和一声。祭文末尾是送神农回归天境。

 

 

神农登天归宝殿(众人:归宝殿)
照亮天下凡间人

治出五谷人间定

喫了五谷不忘恩(众人:不忘恩)

神农大帝來显灵

风调雨顺正乾坤(众人:正乾坤)

五谷丰登遂人意

吉祥花绽万年青(众人:万年青)

祭祀在鞭炮和鼓乐声中结束。随后展开的是锣鼓、山歌、拔河、斗鸡、斗牛角、弩射、抓猪崽等娱乐竞赛活动,人们朝各自喜爱的竞赛场地散去。侗家人对锣鼓寄有特殊的情结,几乎每个山寨都建鼓楼就是明证。锣鼓赛的场地就在鼓楼坪。再加上有來自贵州天柱县、三穗县和新晃县城及邻近乡镇的十几支锣鼓队将在这里同场竞技,观看的人也就特别的多。

 

锣鼓乐在中国大地普遍存在,真不好说何处的锣鼓乐更强势。但在侗族居住地却有”南侗的芦笙,北侗的锣鼓〞的说法。

从中国的版图上看,侗族分布的区域主要集中在湖南、贵州、广西三地的交汇处,湖南的新晃、芷江与贵州的天柱、玉屏等地与汉地接壤,称为北侗。其他地方距汉地较远,称为南侗。

我见过南侗芦笙的大阵仗:上百支大小芦笙奏出阵阵金属般的声响,那芦笙上的长管犹如长长的枪刺,从鞭炮弥漫的烟火中穿出,其气势真是非凡了得。而此时的锣鼓一开场却显得有些诡秘。

初始,一面大鼓轻轻的似无却有的响起,仿佛有一个幽灵在远古时空的天边犹疑、徘徊,那时高时低的鼓声犹如深一脚浅一脚顽强而艰难的跋涉。不料在鼓声的渐强之际,竟然有数面钹、锣、小鼓突然杂乱地掺合进來,力图掩盖和干挠那大鼓的声响和节奏。然而那大鼓依然坚定顽强地响着,这时全场所有的鼓锣钹都横蛮地猛扑了进來,尤其是数面铁锣发出如兵器撞击的铿锵声响,让人感觉此时正置身在杀声震天血流成河的战场。大鼓的声响大大地减弱了,但仍然顽强地生存着。不一会,羼弱的大鼓声慢慢又倔强地挺立起來,全场的鼓、锣、钹照例再次向大鼓围剿过去。经过这样的几个回合,当大鼓终于从围剿中突围而出并且越来越强势时,全场的锣、小鼓、钹屈服了,它们逐渐加入到大鼓胜利喜庆的节奏中去……不知怎的,我心头猛的一阵湧动,眼泪夺眶而出,赶忙装着擦汗掩饰过去。我问锣鼓竞赛的评委:刚才那场锣鼓的曲牌是什么?他说是《行路难》。

是呵,行路难!我一下明白刚才自己心动流泪的缘由了。侗民族从远古走到今天,为了生存,他们一代又一代不得不在群山连绵、沟壑纵横、森林草莽、野兽出没的湘黔桂交界处摸爬滚打,用简陋原始的工具驱赶野兽、砍伐树木、刀耕火种,建起一座座山寨,繁衍一代又一代子孙,历经的艰难苦楚,流淌了多少血水和汗水,谁能说得清!

然而,真正让侗家先人行路难的远不是大自然的险恶,而是比大自然更为险恶的历代统治者。在他们眼中,侗、苗、彝、瑶等力图保存自己族群文化的少数民族都是“野蛮人”他们或不择手段肆意掠夺和霸占侗家人辛辛苦苦开垦出來的土地,或加征各种赋税和徭役。他们的强盗行径,逼得历代侗家人不止一次地揭竿而起。据史载:清同治七年(1868年)晃州(今新晃)姜芝灵又起义,这次起义一直持续到同治十三年,成千上万的侗族同胞惨死在统者的屠刀之下。我想刚才锣鼓声中的刀枪撞击,应是那些年一场场殊死博杀的表达吧。侗民族几乎从一开始就深陷在重重的苦难之中,一生都要在苦难中挣扎、搏击,似乎成了他们民族的宿命。    

侗家有个孩子在成年前要滚三次烂泥田的风俗,第一次是过五岁生日时,母亲把孩子送到田埂边,要孩子自己从烂泥田中朝站在田埂对面的父亲爬过去,这意味着从母乳中吮吸善良天性的时代已经结束,从此要向父亲学劳动技能并接受艰苦的磨炼了。第二次是十岁生日时,则从父亲这边向站在对面田埂的祖父爬去,当晚还要与祖父同宿,聆听祖父与苦难争斗的人生经验和教诲。第三次是过十五岁生日时,祖父将他送到田埂边,让他滚过去自己爬上田埂。意味孩子已长大成人,可以独自面对人生的坎坷,而不会被重重苦难所压倒。烂泥田是人生苦难的象征,这一习俗正是侗不忘苦难,随时准备迎接苦难的意念的表达,它应该就是侗民族文化的内核和主干,是支撑侗民族度过所有危难、克服无数艰辛,从而走到今天的脊梁。

然而历史又告诉我:一旦遇到外国侵略者入侵中华,侗民族就会义无反顾地听从国家驱使。比如说,1931年数万侗族同胞自带口粮和被褥上了工地,与各族民工一起凭借原始的工具修通了翻越雪峰山脉的湘黔公路,这条公路后被誉为中国抗日战争的生命线。紧接着,他们又在在贵州的黄平和湖南的芷江等地,为抗战中的中美联合航空队修建起数个机场。至今在芷江中美航空队的旧址,还陈列着当年他们使用过的原始工具。面对这样一个胸襟博大、宽容,为大局而忍辱负重的民族,能不从心底升起崇高的敬意和礼赞吗?倘若对这样一个民族还要歧视甚至欺压,岂不是天理难容!

好在那噩梦般的年代早已逝去。

一轮又一轮的锣鼓表演在持续着,有表现生产劳动的、有庆丰收的、有表现男女情爱的……身着侗族盛装的男女既是锣鼓手又是舞蹈者,他们在竭力展示侗家锣鼓这一鲜明特色的同时,也把节日的气氛渲染得像酒一般甘醇浓烈。

不能老呆在一个地方,还得去别的场地看看。此时最想去的地方是山歌场。

饱受生存环境压廹的侗家渴望自由,渴望渲泻,渴望欢乐,而歌唱就是一种抒发内心渴望的最好方式。“汉人有字传书本,侗家无字传歌声。祖辈传唱到父辈,父辈传唱到儿孙”在侗乡山寨几乎人人都会唱山歌,而且爱唱自己的歌。劳作时唱,喝酒时唱,斗嘴时唱,婚宴喜庆时唱,生老病死时唱,玩山赶坳时更要唱。那怕是民族冗长的创业史、苦难史、抗争史乃至繁瑣的乡规民约都能随口成歌。种类繁多的山歌就像无数条在千山万壑中流淌的溪水,源源不绝。

特别是那自古就存在的“侗族大歌”,在它悠长而略带伤感的多声部和声中,你能听到珠珠水滴的叮咚,深潭平静的踯躅和吟哦,还有山洪及飞瀑的豪迈与胆气……大歌的存在,彻底推翻了西方认为中国古音乐史上没有多声部和声的结论。

最能展现侗家山歌风采的场地就是赶坳了。所谓坳,就是指山野间有山有水有林的地方。一年中有好几个赶坳日,但三月三是铁定了的。那天男女老少着盛装,围成一个个的“歌塘子”,相互对歌。对男女青年來说,那天是情人节,他们绝不会呆在“歌塘子”里,而是边唱边四处游走,见到心仪的对象,就以歌代言,邀姑娘或男子坐下对歌,相互以歌了解对方的家世和个性。如称意就结为朋友,相互交换信物,以后他们就能经常约定日期相会,以至最后结为夫妻,这就是所谓的“玩山”。倘若在“玩山”中情感破裂,双方就退还信物,成为一般的朋友,决不会反目成仇。即便以后在㘭场相遇,也会相互以歌问候,甚至还能倾诉未能成双的遗憾与悔意。父母为了儿女的幸福,会在赶坳前将自己年轻时唱的情歌教给儿女。一旦真心相爱的男女遇上不那么开明的父母,就可以私奔。而侗家又允许私奔,哪个山寨來了私奔的女子或男子,都会得到众人的呵护。无拘无束地唱歌,无拘无束地谈情说爱,实在是侗民族浪漫自由和宽容天性的表达,是侗族文化星空中灿烂的星辰。 

山歌场设在一个大的厅堂,里边也挤满了人,但大多是本地的中老年人,剩下的就是一些举着手机或录音或摄像的外地游客了。一看节目单,方知情歌对唱已近尾声了,前面已演过《初相会》、《借带传情》,此时正是《海誓山盟》的表演时段,厅中央一对满面苍桑的中年男女歌手正手牵着手对唱,只听女的唱:

生也莫丢死莫丢  
同摆香案面朝天地斫鸡头
哪怕穿得巾挂柳(破烂)
要我丢哥除非长江水倒流

男子唱:

讲过不丢就不丢  

哪怕阎王打入地狱把簿勾

撕烂阎王生死簿  

百年同登黄土盖面心才休

兴许是青春的岁月又在记忆中燃烧,两位中年歌手唱得很动情。原本是情侣私下的密唱却被现代的高音喇叭放大,让他(她)们或婉转情深、或粗犷豪放的嗓音在青山绿水的山野中飞扬,似乎在向天空和大地宣示:侗民族坚韧不拔的性格,在爱情这方天地中同样闪光。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接着表演的是《箭歌》。《箭歌》与射箭无关,是男女青年斗嘴的歌,既针锋相对,又不伤友情。表演的是另一对中年男女。

女的唱道:

 

歌场分手没遇哥  今日相逢同唱歌
谈古论今都唱过  换点口味又如何

男的唱:

 

唱歌不是吵场火  随口应答学问多
龙船不踩话表过  随姐划到哪条河

女: 

邀哥坐  邀哥唱首颠倒歌
你拿剃刀砍古树  我拿斧子剃脑壳
烂泥田中撒小米  放火烧山捡田螺
若哥下河烧得火  我便划船上得坡
葫芦拿來当鼎罐  水瓢拿來当砂锅
你拿竹篮來挑水  我拿纺车來穿梭
半夜三更贼叫狗  公鸡來把野猫拖
哥若做得这些事  和你唱到日头落

男:

妹既邀唱颠倒歌  你就打鼓我敲锣
我拿剃刀砍古树  你拿踩耙梳脑壳
烂泥田中板笋子  深水塘中栽洋荷(一种种在土里的蔬菜)
妹用剪刀纳鞋底  我赶黄狗犁山坡
妹开洗衣机洗娃崽  我用电视机当蒸缽
灯草綑柴铁绑紧  丝线吊牛犟不脱
芭茅丛中魚生崽  急水滩头鸟砌窝
妹能做到这些事  你我歌声永不落

歌手的对唱逗观众哈哈大笑,喝彩声和掌声不断。我想机智与诙谐恐怕也是侗家性格中的亮点之一吧。

“走吧,走吧,还录什么?”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在身边响起。扭身一看,是几个青年男女拉扯着一个正用手机现场录音的姑娘。“你们走什么呀,多听多学就会了嘛”一个老年妇女说。“听來听去都一个调调,土里土气,有什么好学的?还不如回家寻张歌碟听听”那几个人硬是将那姑娘拉走了。离开时还特意扭了一段街舞,那怪异夸张的舞步,立刻吸引了好些个寨上的孩子尾随他们而去。老妇人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,“怎么出去打两年工就变成这样了呢?”问了一下老妇人,才知那几个年轻人是伞寨的,都在广东那边打工。听老年妇女这样说,我似乎明白今天上台表演和台下观众,为什么大多是一些中老年人的缘由了。一团不安的阴云蒙上我的心头。

其实这种不安,已在我心头隐藏有好些年了。

记得当年我在芒溪山寨插队时,山寨人的生活十分结倨,连吃饱饭都成为一种耆望。尽管如此,却处处不缺人情的温暖。在山道上走乏了,山冲岭坳的花阶小路边就建有凉亭供你歇息,渴了,亭边凿有泉水井,鞋坏了,亭中挂着不用花钱的草鞋。这些都是沿途侗家人自觉的善举。他们称汉人为〝客家″,是客人。凡是遇到的人不管你认识还是不认识,都会向你亲切地打招呼,嘘寒问暖,恍惚中以为是走在故乡的土地上。那时我常与寨上的娜耶(姑娘)、那曼(小伙)跑去附近的十多个山寨,有时是为了赶坳听情歌,有时是去观看婚礼,听新娘唱哭嫁歌,听酒宴上唱酒歌,有时是看过生日的孩子滚烂泥田,有时中秋之夜伙同去偷月亮菜……正是这些多姿多彩别具一格的风情习俗,让我触摸到侗家先祖深沉的脉搏,体味着侗家善良、朴素淳厚的人生哲理和崇尚自然的文化魅力。可是随着政策的改变,商品经济浪潮的疯狂湧入,仅仅几年功夫山寨人从生产方式到生活状态,到思维理念就发生了巨大变化,而且这变化越来越快。吃饱饭已成平常事;电视电话让山外花花缘绿的世界不再陌生;村村寨寨通了公路,虽然花阶小道连同路边温馨的凉亭,不是被覆盖就是被折除,但从此去往山外的路不再遥远……尤其是那些成群结伙去大城市打工的年轻人,在赚得一笔血汗钱返乡的同时,犹如只只工蜂,也将天南地北采集到的物质文明、生活理念、时髦风尚不分美丑全酿进了山寨。山寨倒是越來越洋气,侗味却越来越淡。除夕夜人们不再走村串寨敲闹年锣,而是围着电视看春晚。滚烂泥田的场景几乎不再呈现,偷月亮菜也只有嘴馋贪玩的孩子才去。以前哪户人家盖新房,寨子里的人不约而同地去帮忙,而今有些地方不给红包就难请到人,在金钱的面前亲情、人际关系都萎顿了,淡薄了。最明显的变化是语言。我记得韩少功先生曾说过这样一段话:“当一切行将被汹涌的主流文明无情地整容,当一地貌、器具、习俗、制度`观念对现代化抗拒都力不从心的时候,唯有语言可以从历史的深处延伸过來,成为民族最后的指纹,最后的遗产。”过去山寨里有不少人听不懂汉话,如今却反过来,不少人听不懂或不会讲侗话了。面对这些变化,我喜忧参半。喜的是侗家人的生活有了巨大的改善,忧的是不少侗家的年轻人正像刚才那几个离去的年轻人一样,对本民族的文化习俗失去了自信。这样下去侗民族文化又怎能延续,侗民族又如何能区别其他民族而存在呢?

离开歌场又去别的赛场转转,发现除弓弩、斗鸡、斗牛角、抓猪崽几项与侗族的生活习俗有些关联之外,其余的如象棋和群体的拔河比赛就全然是外來文化,没有丝毫侗族传统文化的色彩。然而围观和参与的人依然不少.而且大多是山寨里的年轻人。那一瞬间,我心中的滋味实在难以言表。

中午,各项活动己近尾声,吃晌午的时候也到了。路过锣鼓赛场时,锣鼓手笑盈盈地看着我们,在大鼓手一声重棰的号令下,持钹的用钹磨擦出“梭梭”的音响,随即铁罗敲出一声“拜”,合在一起就成了“梭拜、梭拜、梭梭拜”,听到这声晌,大家都会心地笑了.因为侗话“梭拜”正是汉语中干杯的意思。

本燕邀我们和长沙、怀化文化单位來的朋友去他家吃晌午。一进门他妻子就给我们每人递上一碗冰沁的山泉水泡甜酒,碗上还架着一支筷子。同去的楚荷、亚平和朱文不知那一支筷子是什么意思,我告诉他们,这是侗家的风俗,放一支筷子有两个含义:一是表示这碗甜酒不是正餐,二是吃完这碗甜酒后如果还想吃,这筷子就拿在手中,主人家会给你再送一碗,如果你将筷子还给主人家就表示不再要了。听我一说他们三个恍然大悟,笑道:这习俗蛮含蓄的嘛!

的确,我发现这么多年过去,山寨的许多习俗都变了或淡了,似乎唯有这一支筷子待客的礼仪细节没变。

没一会,主人家又将热腾腾的油茶端上來了,碗上依旧架着一支筷子。这油茶与我们早上在县城油茶店吃的有些不同。油茶店里的油茶尽管里边有牛肉或羊肉、还有碱粑、糍粑、黑芝麻、黄豆和花生,也撒上了雪白的米花,似乎很丰富,但满碗却是黑糊糊的、油腻得化不开。而此时手中的油茶倒是清爽,清亮的茶色汤汁上漂浮着一层雪白的米花,拨开米花清晰可见糯软的碱粑、香脆的黄豆,尤其是数片刚出土的洋芋正散发着特有的清香,看似原始而简朴,却引人食慾暴增,我竟连吃了两碗,也算是尝了新。

尝新节活动只剩下文艺晚会一项了。因天气太热,晌午过后就让大家休息。

下午五点,本燕叫大家去厅堂吃晚餐。他告诉我,今天村外来参赛的人都分到各家各户去接待,酒菜由村里统一安排,没有什么特殊。厅堂里摆了两桌,满是鸡鸭魚肉及新鮮菜蔬,两大罐米酒赫然醒目,好酒的楚荷眼睛顿时亮了起來,我的学生都知道他的爱好,他自然在一阵接一阵的”梭拜”声中,被灌得一蹋糊塗不省人事,祸害我们文艺晚会都无法看完,只得无奈地返回县城。

车在山间公路上盘旋,半个月亮照得莽莽山野―片蒙胧。

今天的收获颇丰,比如第一次见到尝新节祭祀神农,而且用的是禾苞而不是新米。此外活动的项目多,侗家的、外來的、古老的、现代的、庄重的、娱兴的全都掺杂在一起,似乎你中有我,我中有你,让这有六百多年历史的古老侗寨,散发出一种别样的风情。只是不知这局面是不是代表侗族文化今天的现状和特色,但我知道这种局面的呈现,必与侗民族宽容大度的胸襟密不可分。      

当然,山歌场上那几个年轻人的表现也让我再一次收获了不安。深感以利润至上的商品经济理念为潮头的现代文明,其渗透力和诱惑力实在是太强势了。它像一把双刃剑,在削去侗文化中不合时宜一面的同时,也在削弱或改造着侗文化的传承,以至一些侗族的年轻人对本民族传统文化萌生出自卑。长久下去,侗民族还会存在吗?我想这不是危言耸听。在中国南北朝时期,鲜卑族建立了盛极一时的北魏王朝,只因族内上下崇尚汉文化,最终整个民族被汉族同化而从此消失。

兴许新晃当局已意识到这种危机,就不惜斥巨资四处修建侗族特色的鼓楼和风雨桥,努力寻找和培养侗文化的传承人,想方设法搞各种与侗文化相关的活动,搜集整理侗文化资料,甚至还将发展侗族特色文化同旅游、脱贫綑绑在一起。等等这一切都是为了坚守,一种对侗族传统文化的坚守。

其实如今不光是侗文化需要坚守,整个中华文化也面临着同样的挑战,同样需要坚守!

至于在强势的现代文明冲击下,如何坚守,能坚守多久,或最终坚守成什么样的结果?就不是我能预测的了。

无奈之余,不由自嘲:我这是在操空心!

民族是什么?往宽处说,是一种文化的传承;往窄处讲,就是自己的父母、孩子、妻子和周边的亲人,只要他们不受奴役,能快乐平安地话着。又有什么文明不能接受或改变呢!

前方的天空越來越亮,数栋现代化高楼及侗家鼓楼、风雨桥的轮廓被光怪陆离的霓虹灯光清晰勾勒出來,新晃县城到了。